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惠建超:我是怎样让内心强大的嫌犯开口

2018年07月04日 12:39    来源:人民公安2018年11期   作者:胡玥   

  2017年3月29日,随着宁绍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嫌疑人徐利的落网,跨越20多年的“浙江第一悬案”终于取得突破性进展。即便如此,让这个心思缜密、内心强大而又极端残忍的行凶者开口,绝非易事。

  落网:终于等到你

  3月29日,我接到局里的电话,让我们准备好审讯场地,专案组要对嫌疑人实施抓捕。抑制不住的兴奋涌上心头,因为我知道,这种情况下嫌犯基本就“跑不掉了”。

  回忆过往,十多年前,刚接触这个案子的场景还历历在目。那是2004年的春节,我还在诸暨市公安局刑侦大队任职。大年初一,我接到电话,诸暨第一百货出了大案子,有人持枪抢劫,打伤了一名保安。

  很快,这起案件就和宁波绿洲案、绍兴供销大厦案并案侦查。

  面对这样的大案,我既感到震惊,又有莫名的兴奋。接下来,我做了大量的物证排查工作,比如作案用的撬棒,必须经过空气锤才能锻造,我走访了多家企业,可惜都一无所获。

  侦查工作一直持续着。2007年,诸暨嘉瑞珠宝行又出现了嫌疑人的身影。这一次他改变了方法,用了一个农夫果园的瓶子,在下面钻一个小孔,瓶子里装满水,挂在珠宝行窗口处,再从不远处的变压器接线到瓶子里,想利用不断滴入室内的水电击保安后作案。

  不得不说,能想到这样的办法,显示了他的“聪明”之处,但也暴露了他的无知。

  从变压器“偷电”,很快就被供电部门发现端倪,最终他的计划胎死腹中。之所以用这样的办法,我想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,枪已将在上一次作案中丢失了。

  对现场遗留的农夫果园饮料瓶开展调查,我们走访了厂家,证实这瓶饮料是销往诸暨的,因此我们断定,这瓶饮料应该是嫌疑人在诸暨购买的。

  围绕瓶子的调查持续了很久,除了走访商店超市,就连手机充值点也不漏掉,但还是没找到有价值的线索。

  2009年,我调往派出所工作,不再负责这个案子,但心里却一直放不下。其实更血腥的场面我也见过,刚参加工作时我就参与了诸暨白门灭门案的侦查,但和破门而入行凶的手段不同,这个嫌疑人每一次作案都是飞檐走壁,“从天而降”,是一个真正的高手。

  他心思缜密,每一次作案都携带大量工具;他残忍至极,好几次完全没必要杀人,却仍扣动了扳机……

  审讯犯罪嫌疑人

  虽然一直没有找到线索,但我从不怀疑破不了案。他已经留下了那么多的物证,落网只是时间问题。

  当他被押下警车时,我早已等候在一旁。这个曾经连梦中都在刻画的人物,终于出现在了面前。我特意上前,用右手扶了一下他的左臂,虽然有些僵硬,但能感觉到,很结实、很强壮。

  这是我和他的第一次正面交锋,那一刻,我心里非常笃定:十多年了,我终于等到你了!

  对抗:用刀?你怎么不用枪啊!

  整个过程中,他都表现得异常冷静,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。我知道,人虽然已经落网,但如何让他开口,仍是一场硬仗。

  侦查员告诉他,证据确凿,让他赶紧交代犯罪事实。又跟他讲了法律和政策,希望他能尽快坦白。不出所料,他采用了无声的对抗,全程几乎不答话,眼睛也一直朝下看。偶尔回复一句,也只是说:你们有证据就判我好了,反正我没干……

  侦查员试图以家庭为突破口,可一谈到妻子和女儿,他却语出惊人:我和家里人关系不好的……

  我知道,他这是故意打乱我们的节奏,言下之意就是,你们不用再打亲情牌了。

  凌晨三点,我开始审讯徐利。不管跟他说什么,他都无动于衷,只是反复地说,我和妻子关系不好。

  “那你倒说说看,关系怎么不好了?”

  “因为和老婆感情纠葛,用刀捅了别人……”

  “用刀?你怎么不用枪啊!”

  我将了他一军,结果他脸色陡变,低下头再也不说话了。

  探究:磨刀不误砍柴刀

  审讯持续到早上六点,徐利没有要开口的样子。

  之后,我理了理思路。想要让徐利乖乖开口,气势上绝对不能输。于是我特意洗了个澡,换了身衣服,精神饱满地去啃这块“硬骨头”。

  我意识到,寻常的方式在内心强大的徐利身上已无济于事。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我必须了解眼前这个“重案犯”,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
  上午十点,我找来了徐利的妻子谈话。我把情况和她都说清楚了,希望她能配合警方。徐妻显然对徐利之前的干下的“大事”一无所知,震惊之下又急得号啕大哭。也能理解,这么多年了,没想到枕边人竟然就是那个“大人物”……

  接下来,我和徐妻交谈了近3个小时,从他们相识、相恋谈起,到后来的婚变、复婚,每一个细节我都了解得非常清楚。徐妻十分配合,从她的回忆中我获得了大量的信息。

  徐利在90年代,已经身着梦特娇,手持大哥大,骑着时价3万多元的“本田王”,当之无愧的土豪一枚。可到了1998年结婚时,他已经没什么钱了,办喜宴的2万多元还是等收齐了份子钱才给补上的。

  从土豪秒变屌丝,除了徐利平日里的挥霍无度,大部分都输在了赌桌上,甚至有一次连房产证都给赌输了,后来筹钱再给赎回来的。

  徐利还是很爱妻子和女儿的,虽然经历过婚变,最终选择复婚,并在妻子要求下将户口迁到了诸暨。一切家务,他全都承包了,标准的“家庭妇男”。他也确实没什么钱了,平时连买菜的钱都是问老婆要的。即便这样,他仍戒不掉赌博的瘾,时不时去小棋牌室打麻将,没钱在旁边看看也好,被抓时还欠着老板娘几百元。

  之后,我又让徐妻录了一段视频,让她帮助说服徐利不要再负隅顽抗。她说得很用心,一边说一边流着泪。

  几个小时的交谈没有白费力气。对徐利有了全面的认识和了解,我已经胸有成竹。

  突破:妻子的视频

  下午3点,我再次走进审讯室。他的内心仍然是封闭的。这一次,我改变了策略,不和他聊案情,而是谈人生。

  “徐利,我现在不是审讯你,而是像一个朋友一样跟你聊聊人生感悟。我尊重你,希望你也能尊重我,能抬起头和我交流。”听到这句话,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,眼神中有一丝惊讶。

  我开始跟他讲他的人生轨迹,让往事像放电影一样在他眼前呈现。说到关键点上,我也不忘评论几句。

  “在‘万元户’就很了不得的年代,你身家早已达到几百万,可后来你为何如此落魄?徐利,作为男人,你不该去赌啊!”

  这句话,他似乎颇有感触,情绪有点小波动。

  “你知道吗,其实你在这个家里很重要,你的家人离不开你。”

  听到这里,他又突然愣住了。

  “怎么,不相信?来,我让你看段视频。”

  妻子的视频,他看得很仔细。看完后,他仰天长啸一声,低下头,问了我一句:我可以抽根烟吗?

  我欣然应允,因为我知道,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决堤了。他的目光完全变了,变得真像一个多年的老友,很渴望和人交流。

  “你有什么要求,可以提,只要合理,我们会尽量满足。当然,我们也希望你能够向我们坦白,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。”

  “我能否和我的妻子和女儿再吃最后一顿饭,我想吃炸鸡……”

  “这恐怕不行。这里是审讯室,如果让你女儿来这里,会对她造成很大的心理伤害。”

  “你说得也对。那我可以见一见我的妻子吗?”

  我思考了一下,觉得和妻子会面有助于审讯工作,最终也答应了。此外,虽然不能满足他和家人“最后晚餐”的要求,但炸鸡我已经派人去买了。

  我和徐妻交代了几句,她和徐利会面,泣不成声。最后,妻子一再嘱咐他,一定要交代清楚,徐利点了点头,神情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……

  坦白:买枪时竟然被坑了

  接下来的事情,就变得水到渠成了。话匣子一打开,徐利也变得知无不言起来。

  他先从诸暨一百和嘉瑞珠宝的两起案件说起,对我的询问都做了仔细的回答。然后,他又讲到了宁波绿洲案。当时,两名保安已经被他制服,他也已经得手,完全可以从容离去,不用杀人。我问他为什么还要开枪,他回答:既然已经犯下这么大的案子,杀不杀也差不多了……

  除了交代了之前掌握的四起案子,徐利还交代了其他一些细节。

  比如,枪是从哪里来的?他交代,之前听说云南边境可以搞到枪,他特地跑了一趟,买了两把枪。谁知道竟然被人坑了一把,其中一把枪只能射一发子弹,再也开不了第二枪。后来,他将这把废枪扔到了河里。

  徐利兄弟姐妹众多,但关系都不太好,唯独和二哥关系不错。当年二哥结婚的钱都是他出的,他在临海买的房子也免费给二哥住。之所以这样,是因为二哥曾帮助他销赃。

  “我抢劫来的金器大多都是溶解后再销赃的,二哥帮我一起搞的,交易时还帮我放过风……我曾经告诉过他,宁波绿洲案是我犯下的,他对我的所作所为早已知晓……”

  只不过后来两人合伙去嘉兴开烟酒店,徐利整天只知道打牌,根本不顾生意,兄弟俩才闹僵了。

  感悟:“恶魔”的另一面

  成功突破徐利的防线,我认为主要靠两点:一是了解,二是尊重。

  即便是像他这样“杀人不眨眼”的恶魔,也有人性流露的一面。审讯中,我给予了他充分的尊重,他也报以信任和尊重。

  我能感觉到,他对妻子和女儿的感情很深,尤其对女儿,小时候陪伴少了点,长大后非常疼爱的。他说,之所以不告诉妻子自己的罪行,也是出于对妻子的爱……

  不得不感慨,岁月这把“杀猪刀”让魔鬼变老了。嘉瑞珠宝案后,他一直没有作案,一方面是作案工具的流失和身体素质的下滑,另一方面,他自己也承认,已经被如今警方打击犯罪的力度给震慑到了。

  “到处都是监控摄像,真的作案了,根本逃不了……”



责任编辑:王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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